我最初的画画,也是从木板面墙上开始的。那面墙的主人,是个卖五香豆的老头,大家都叫他老五。老五得罪孩子们不光是凶,而且还小气,他卖的五香豆比别人少不说,居然比他老婆还少,又动不动“去去去”地赶孩子们走。一到中午,老五有午睡的习惯,孩子们就趁这个时候悄悄地画画。别看老五在外面凶,见老婆却怕得要命,只要他老婆一拧住他的耳朵,他就乖乖地歪着脑袋跟老婆上楼。所以孩子们要表现的主题,基本上也就是这个。为了画好这个拧耳朵的画面,我只好去请教我的舅公,他以前是上海滩上的职业画家,解放后回嘉兴当小学图画教师。我让舅公画一幅母亲拧着闯祸儿子耳朵的画,然后自己一遍遍地临摹,并在临摹中将小孩改成了老五。就这样,我喜欢上了画画,老师便是舅公,他和我们住在一个大院里,来来去去很方便。记得有一次画《红灯记》里的李铁梅,上了颜色后自己也吓了一跳,太像了,与剧照上简直是一模一样。自己正洋洋得意时,站在一旁的哥哥却突然说不像,他用手遮住李铁梅的头,说:你看,像不像李奶奶穿了件红衣服?我气得差点跟他争吵起来,就去给舅公看,不料舅公也用手遮住李铁梅的头说,你自己看像不像隔壁的新嫂嫂?因为隔壁的新嫂嫂有点胖,站在我身后的表婶就忍不住格格格地笑了起来,她说,这是审美关系,樵樵将来是要讨胖老婆的。被大家取笑一通后,舅公就认真地对我说,光用九宫格画不行,一定要学素描,否则造型就有问题。于是就开始学素描,学了将近一年,就跟着一个同学的哥哥去某个单位画毛主席像。站立在高高的手脚架上画画,尽管脚时不时地在发抖,但我还是忍不住要回头往下望,看看有没有熟人和邻居走过,这对于十七岁的我来说,毕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。那时正好是阴历的年底,画完成后同学的哥哥给了我十块钱的小工费,我用七块九毛钱买了两只母鸡,一只给自己家过年,一只给舅公送去。因为当时的特殊原因,舅公家经济条件较差,所以他很高兴,笑哈哈地说,今年用不到再写“寒菜抵夏肉/园蔬自芬芳”的春联了。
十年前,馆弄的老屋将要拆迁时,出于一种怀恋的心情,我带着妻子去馆弄走了走。出乎意料之外的是,我碰到了老五夫妻俩,他们大约都要九十多岁了,老五居然还认出了我。站在自家老屋门口的石阶上,我看着他们搀着手,撑着拐杖,一点点走远时,心里就很自然地形成了一幅画,这就是我后来发表在《解放日报》上的国画《老人》。